2022年夏天,武汉保成路的老巷子口。一个留着圆寸头的男人,穿着花衬衫、戴着大金链子,叼着半截烟从一辆破面包车里蹦下来。他吐了口唾沫,接过同伴递来的黄纸,低头就着火盆里烧给死人的火焰把烟点着了。巷子对面是个婚庆店,喇叭里放着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,新娘新郎在门廊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而他身后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上,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上天堂”。一辆殡葬车。
他叫莫三妹,刚坐完牢出来。他爸骂他“不争气”,前女友跟别人跑了,邻居嫌他晦气,连他自己都瞧不上自己。他这辈子的“人生大事”,是赶紧把祖传的殡葬店卖掉换钱,混过一天算一天。
直到那天,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女孩,抄着红缨枪闯进了他的灵堂。
“哪个是三哥?!你把我外婆藏哪儿去了!”
她一枪戳在他胳膊上,张口就咬,满殡仪馆追着他跑,把骨灰盒当积木摞,把送殡的纸人戳得全是窟窿。她叫武小文,7岁,外婆刚过世,她不懂什么叫死,只知道这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把外婆装进了一个大黑盒子,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。于是她认准了一件事:是这个人把我外婆抢走了,你把她还给我。
莫三妹被折腾得焦头烂额,可他甩不掉这丫头。因为她没有家了。亲妈把她丢下不知道去了哪里,亲爹连是谁都不知道,舅舅是个被老婆掐得死死的老实人,舅妈尖酸刻薄,嫌她是“没人要的野种”。她就像一颗皮球被踢来踢去,最后被人塞到了莫三妹手里。
“你不是能吗?你带着她啊。”
于是,一个坐过牢的痞子、一个“克星”般的小丫头、两个被全世界嫌弃的人,被命运硬生生拴在了同一根绳子上。
导演刘江江在华北农村长大,小时候跟着爷爷去葬礼上帮忙,看到那些睡在棺材旁边写作业的孩子。他后来当了民生记者,拍的全是村里老百姓鸡毛蒜皮的故事。他把这部处女作放在武汉拍,因为“武汉有那种在人间的感觉”——清晨四点码头上的贩子在喊价,巷子口老人光着膀子打麻将,对门婚庆店和隔壁殡葬店共用一条晾衣绳,新人进进出出,死者抬进抬出,生的欢喜和死的肃穆只隔一道门板。这种在死亡面前照样嬉笑怒骂的坦荡劲儿,正是武汉人特有的底色。
朱一龙在这部电影里换了一张脸。他不是在“演”莫三妹,他是把自己从皮到骨都拆了一遍——剃圆寸,学武汉话,蹲在路边和出租车司机打牌,每次拍完哭戏后找个角落把自己关在里面,等那股劲儿过去才出来。最打动我的一场戏,是他一个人坐在“上天堂”的台阶上抽烟。
小文走了,被他亲手送回亲生母亲身边。店里一下子空了,没有小文追着他喊“三哥”,没人尿床害他大清早爬起来洗床单。他就那么坐着,烟头亮一下暗一下,脸上写满了“我又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搞丢了”。那场戏只有他一个人,没有台词,没有哭,但就是让你觉得这个男人的心已经塌了。朱一龙后来拿了第35届金鸡奖影帝,15个评委全票通过,金鸡奖历史上这样的全票只有两次。
但让我真正破防的,是杨恩又。这个小姑娘演《人生大事》时还不满10岁,是监制韩延口中的“我见过的最好的小演员”。
有一场戏,她一个人坐在深夜的院子里,抱着外婆生前的旧手机,反复播放外婆发给她的语音。外婆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:“小文啊,要记得吃饭……”她没哭,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那不是表演,是她真的懂了——“我再也听不到外婆的声音了,除了在这只手表里。”
她被莫三妹收养后第一次在幼儿园表演节目,站在讲台上,对着全班小朋友和满屋子家长说:“爸爸,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。”朱一龙眼眶瞬间就红了,坐在旁边的老莫,那个一辈子没给过儿子好脸色的殡葬师,在台下偷偷用袖子擦眼角。
这也是我在第二遍看的时候才被真正击穿的地方。
这部电影里,被小文“捡回来”的人,远不止三哥一个。
三哥的店里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他混——王建仁和银白雪。王建仁从广西来,银白雪是东北人,两个人在武汉这座大码头上漂着,没根没底,靠在“上天堂”帮忙操持白事勉强糊口。他们像一对没领证的“干爹干妈”,小文一来就被抢走了他们的地铺、搅乱了他们的日子。
可当他们发现三哥想送走小文的时候,建仁直接拍了桌子:“你送一个试试!”白雪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小文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晾好。他们仨加上小文,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就在那间堆满花圈纸人的破店铺里,组成了一个不按血缘算的“家”。
最有烟火气的一幕是四个人挤在店里吃泡面。小文坐在最高的纸箱上,建仁蹲在地上,白雪靠在门框边,三哥端着碗站在门槛外面。电风扇呜呜地转着,隔壁婚庆店的新郎新娘又在拍结婚照。没人说话。可就是这种沉默,让你觉得——他们就是一家人。
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小文的亲生母亲回来了。
导演刘江江没有把这个角色写成脸谱化的反派。她只是一个年轻时犯了错、如今回来想弥补的普通女人,比莫三妹更没有底气,更无措。当三哥坐在床边,翻着小文穿过的那些衣服、画过的蜡笔画,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再也没有资格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了。后来他把小文叫过来,蹲下,用一种这辈子从没用过的温柔语气说:“你妈妈回来了,跟妈妈回去吧。”小文没闹,只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崽子,爪子全都张开,但肉垫是软的,根本抓不住什么。三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转身把自己锁在屋里。小文在外面砸门,喊着“三哥!三哥!”
出租车开走的时候,小文趴在车窗上,拍着玻璃喊出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词——“爸爸!”那声喊出来,朱一龙当场就绷不住了。杨恩又的表演一度让监制韩延在监视器后面站不起来。
电影的结尾部分,我不打算把每一层转折都摊开讲。但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那颗星星。
小文跟着三哥第一次出殡,看见他往火葬场的方向送了一具棺材。她问三哥,棺材里的人去哪儿了。三哥说,变成了烟。“那烟去哪儿了?”“烟飞到天上去了,就变成了星星。”“那外婆呢?”“外婆也在上面。”
后来,三哥把自己父亲的骨灰倒进烟花,点着了引线。烟火窜上天空,在江面上炸开一朵一朵璀璨的花,照亮了半个长江。三哥仰头看着漫天华彩,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那笑容慢慢消失,眼泪流了出来。他没嚎啕,没跪地,就那么站在空荡荡的江边,对着天上说了一句:“爸,这下你是真走了。”
“人生除死无大事。”这是老爷子传给他的那句话,也是刻在“上天堂”招牌下面的那一行字。三哥用尽半辈子去抗拒这份“吃死人饭”的营生,却在送走父亲的这一刻,真正接过了他手里的那盏灯。
《人生大事》2022年夏天上映的时候,冷档期、低排片、无明星阵容加成,17.12亿票房是靠一个又一个观众走出影院后打电话给父母、抱着孩子在走廊哭了半天然后发了朋友圈攒起来的。豆瓣7.5,猫眼和淘票票双双9.6,截至年底前后斩获包括第35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、最佳导演处女作以及第19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在内的多项大奖。
但这些数字统统不重要。
电影最后一组镜头从“上天堂”的门口缓缓摇上去,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,对门婚庆店的新娘换了一茬又一茬,街坊邻居还是光着膀子打麻将。只是三哥身边多了一个扎着冲天鬏的小丫头,一边吃雪糕一边看店。
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说“上不了台面”的男人,终于知道为什么活着了。
如果你的生活最近也像被上帝随手揉皱又抻开的纸,如果你想找一部能让自己在出租屋里哭出声来、却在片尾字幕亮起来之后还能笑一下的电影——把《人生大事》打开吧。看完之后翻翻手机通讯录,找一个你最想见的人,拨过去,说一句你憋了很久的话。
这,就是被这部电影种进你心里的那颗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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